前章說「力－法－理」之間的互為作用，而中國人慣說「情理法」。「情、理、法」這三項的順序就已蘊藏玄機。理論上應該是先論法、次講理、最後才衡情，可是咱們社會中的大多數事情，一上來卻是先看「情」。我並不是說，大多數事情都虧法、不講理。不是的，而是說，有沒有人情，會先影響用法與推理的「態度」。
《西遊記》裡處處可見「人情」的影響。特別是孫悟空這隻猴子，卻經由「有人樣－學人禮－得人緣」的程序，融入了神仙社會。進而建立了人脈，和眾仙有了交情，日後西行取經，需要援助時，就可以賣面子、大開方便之門。
先看他如何「由猴轉人」：
▲連日東南風緊，將他送到西北岸前，乃是南贍部洲地界。持篙試水，偶得淺水，棄了栰子，跳上岸來，只見海邊有人捕魚、打雁、挖蛤、淘鹽。他走近前，弄個把戲，妝個姿虎，嚇得那些人丟筐棄網，四散奔跑。將那跑不動的拿住一個，剝了他衣裳，也學人穿在身上，搖搖擺擺。穿州過府，在市廛中，學人禮，學人語。朝餐夜宿，一心裏訪問佛仙神聖之道，覓個長生不老之方。▲
有了「人樣」，再來得「學人禮」：
▲話表美猴王得了姓名，怡然踴躍，對菩提前作禮啟謝。那祖師即命大眾引孫悟空出二門外，教他洒掃應對，進退周旋之節。眾仙奉行而出。悟空到門外，又拜了大眾師兄，就於廊廡之間，安排寢處。次早，與眾師兄學言語禮貌，講經論道，習字焚香，每日如此。閑時即掃地鋤園，養花修樹，尋柴燃火，挑水運漿。凡所用之物，無一不備。▲
「有人樣、學人禮」其實就是我們每到一個陌生地方，入境問俗的功夫，如果只是觀光客蜻蜓點水也就罷了，如果想要長住久安，包括投入新工作、打開新市場，那就一定要完全融入當地社會不可，言語禮貌、進退有節，都是必要條件。──切莫視異地語言、習慣為畏途，人類學人類，總比猴子學人類容易吧！
孫悟空能七十二變，法力高強。但是，他的「軟實力」更強，那就是人緣超好，超會交朋友的。
第一回「靈根孕育源流出」，石猴出世、學爬學走，就很會交朋友：▲那猴在山中，卻會行走跳躍，食草木，飲澗泉，採山花，覓樹果；與狼蟲為伴，虎豹為群，獐鹿為友，獮猿為親；夜宿石崖之下，朝遊峰洞之中。▲這種「四海性格」，在美猴王學成歸來、打走混世魔王之後，成為「花果山之尊」的重要因素：▲次日，依舊排營。悟空會集群猴，計有四萬七千餘口。早驚動滿山怪獸，都是些狼、蟲、虎、豹、麂、獐、狼、狐、狸、獾、、獅、象、狻猊、猩猩、熊、鹿、野豕、山牛、羚羊、青兕、狡兒、神獒……各樣妖王，共有七十二洞，都來參拜猴王為尊。每年獻貢，四時點卯。也有班操備的，也有隨節徵糧的，齊齊整整，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鐵桶金城。各路妖王，又有進金鼓，進彩旗，進盔甲的，紛紛攘攘，日逐家習舞與師。▲
操兵演陣之事，交給猴群「四健將」，孫悟空自己▲日逐騰雲駕霧，遨遊四海，行樂千山。施武藝，訪英豪；弄神通，廣交賢友。此時又會了個七弟兄，乃牛魔王、蛟魔王、鵬魔王、獅駝王、獮猴王、禹狨王、連自家美猴王七個。日逐講文論武，走斝傳觴，絃歌吹舞，朝去暮回，無般兒不樂。把那萬里之遙，只當庭闈之路，所謂點頭徑過三千里，扭腰八百有餘程。▲──繼續結交更多朋友。
第一次上天做弼馬溫，他夙與夜寐，慇懃照料馬匹，不暇他務；第二次上天擔任齊天大聖，由於沒有職司，▲只知日食三餐，夜眠一榻，無事牽縈，自由自在。閑時節會友遊宮，交朋結義。見三清，稱個「老」字；逢四帝，道個「陛下」。與那九曜星、五方將、二十八宿、四大天王、十二元辰、五方五老、普天星相、河漢群神，俱只以弟兄相待，彼此稱呼。今日東遊，明日西蕩，雲去雲來，行不定。▲
那一段日子交得來的朋友，成為他日後的重要資產：
第十六回「觀音院僧謀寶貝」，孫悟空發現眾僧要放火燒禪堂，一觔斗跳上南天門，尋廣目天王借法寶：
▲說不了，卻遇天王早到，迎著行者道：「久，久。前聞觀音菩薩來見玉帝，借了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並揭諦等。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去，說你與他做了徒弟，今日怎麼得閑到此？」行者道：「且休。唐僧路遇歹人，放火燒他，事在萬分緊急，特來尋你借『辟火罩兒』，救他一救。快些拿來使使，即刻返上。」天王道：「你差了；既是歹人放火只該借水救他，如何要辟火罩？」行者道：「你那裡曉得就裏。借水救之，卻燒不起來，倒相應了他；只是借此罩，護住了唐僧無傷，其餘管他，盡他燒去。快些！快些！此時恐已無及。莫誤了我下邊幹事！」那天王笑道：「這猴子還是這等起不善之心，只顧了自家，就不管別人。」行者道：「快著！快著！莫要調嘴，害了大事！」那天王不敢不借，遂將罩兒遞與行者。▲
第六十六回，孫悟空去武當山找蕩魔天尊（北方真武大帝）幫忙對付小雷音寺黃眉大王。▲祖師道：「我當年威鎮北方，統攝真武之位，翦伐天下妖邪，乃奉玉帝旨。後又披髮跣走，踏騰蛇神龜，領五雷神將、巨獅子、猛獸毒龍，收降東北黑氣妖氛，乃奉元始天尊符召。今日靜享武當山，安逸太和殿，一向海岳平寧，乾坤清泰。奈何我南贍部洲並北俱蘆洲之地，妖魔剪伐，邪鬼潛。今蒙大聖下降，不得不行；只是上界無有旨意，不敢擅動干戈。假若法遣眾神，又恐玉帝見罪；十分卻了大聖，又是我逆了人情。我諒著那西路上縱有妖邪，也不為大害。我今著龜、蛇二將並五大神龍與你助力，管教擒妖精，救你師之難。」▲
沒有旨、沒有符召，所以天尊不能親自去。可是卻礙著「大聖的面子」，只好派龜蛇二將與五大神龍前去。──依法無據，可是在自己權限範圍內給予方便，這就是人脈的軟實力。 |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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